在历史的褶皱里寻找初心的坐标
我的书桌上,摊开着一张泛黄的、布满折痕的地图。地图的中心,蜿蜒着一条用红笔多次描摹的粗线——中国工农红军的长征路线。我与长征研究的缘起,并非始于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恰恰始于地图上这个看似平静的点,始于一场关于“方向”的、惊心动魄的抉择——那场关乎红军生死、革命前途的北上南下之争。
最初吸引我的,并非战役的惨烈与行军的艰辛,而是历史在十字路口徘徊时,人性与信仰所承受的极致张力。南下决策,从军事上看是避战求存,但从政治上看,却是对“北上抗日”这一凝聚全党全军意志的崇高战略方针的根本背离,是将革命武装引向地瘠民贫、强敌环伺的绝地。历史给出了冰冷的裁决:八万余南下健儿,半年后折损过半,前途茫茫。
然而,历史从来不是单面的镜子。在研究南下困局的同时,另一个身影,以截然不同的姿态,走进了我的研究光谱,那便是博古(秦邦宪)。
遵义会议后,他交出了负总责的权力。从总负责人到《解放日报》社长、中共中央党报委员会主任、新华通讯社社长,岗位变了,权重不同了,但他为党工作的那份专注与赤诚未曾稍减。他甚至自责“罪孽深重,百身难赎”。博古与张国焘行为的区别,构成了我早期长征研究中一组强烈的对比。他们都在历史转折中经历了个人地位的巨大变动,但一个将组织安排视为继续革命的新起点,另一个则将其视为实现个人野心的障碍。是什么造成了这天壤之别?答案渐渐清晰:是“初心”的坚守与迷失。
于是,我的研究方法,逐渐从单纯的事件梳理,转向对历史人物精神世界的探微。我试图进行一种“共情式理解”,不是为他们任何一方的选择辩护,而是尽力回到当年的情境,体察他们作出抉择时可能面临的复杂动因:现实的军事压力、对前途的不同判断、个性的驱使、权力的诱惑……但我更关注的,是他们如何在这些因素之上,处理个人与组织、局部与全局、眼前与长远的关系。
我走访小金两河口会议旧址,站在沙窝会议、毛儿盖会议的木屋前,想象当时激烈的争论;我更在浩如烟海的回忆录、电报汇编、地方史志中爬梳,寻找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细节:比如普通战士对北上抗日口号的热烈响应,又如南下途中基层指战员心中日益增长的迷茫与质疑。
这种研究,逐渐超越了对这段历史的考证,它变成了一场与初心对话的精神跋涉。这让我深刻感悟到,长征这部史诗,其最核心的“密码”之一,或许就是“组织原则”与“政治规矩”。
在最困难、最混乱,甚至最危急的时刻,是什么保证了这支队伍没有溃散,最终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是严密的党组织,是“党指挥枪”的根本原则,是绝大多数党员对党中央权威自觉的、无条件的维护。北上方针,是党中央基于民族大义和革命全局作出的战略决策。维护这个决策的权威,就是维护革命的整体利益。党中央最终能带领主力红军脱险北上,也正是依靠从中央领导到普通党员对这一原则的坚守。
历史证明,正确的政治方向,必须依靠严明的纪律和规矩来保障;而任何对集体决策的阳奉阴违、任何形式的“山头主义”和“本位主义”,终将把事业引向歧途。
今天,当我合上史料,窗外已是和平年代的万家灯火。长征的烽烟早已散尽,但北上南下之争所淬炼出的精神启示,却历久弥新。它告诫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形势如何复杂,“不忘初心”绝非一句空洞的口号。它意味着,要时刻警惕权力对信念的侵蚀,防止在成绩和实力面前自我膨胀、迷失方向;它意味着,要时刻将个人的、局部的利益,置于整体和全局之下进行考量,坚决服从组织决定、维护团结统一;它更意味着,要时刻保持那份为崇高理想而献身的纯粹,将“小我”融入“大我”。
我的长征研究,始于对一个历史疑问的好奇,最终却落脚于对现实人生的深沉思考。那条蜿蜒在地图上的红线,不仅标注了地理上的征途,更标识了一条精神上的防线——防线之内,是对信仰的忠诚、对组织的服从、对规矩的敬畏;防线之外,则是个人主义的深渊。重温这段历史,就是一次次擦拭初心的镜鉴,确保我们在新的征程上,不改其志、不忘其路、不乱其行。这,便是我与长征研究最深切的缘分,也是这段壮阔历史赋予每一位后来者最珍贵的遗产。
(作者单位:四川长征干部学院阿坝雪山草地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