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社区公共事务集体决策的困境与进路
城市社区作为基层治理的基本单元,其公共事务的集体决策直接关系到居民生活品质与基层民主实践的有效性。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和社会结构深刻变迁,城市社区日益呈现出人口高流动性、利益诉求多元化、社会关系陌生化等特征,传统以单位制为基础的治理模式逐渐失效,而新型社区治理机制仍在探索之中。在这一背景下,社区公共事务的集体决策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如何突破困境、探索有效进路,成为推进基层治理现代化必须回应的核心议题。
社区公共事务集体决策,既是对居民主体地位的确认,也是对社区公共意志的表达与整合。它既是居民参与社会治理、实现自我管理的基本形式,也有助于提升公共资源配置效率,增强决策的针对性和可接受性,还能够培育社区公共精神,增进邻里信任与社会资本。
城市社区集体决策的现实困境
集体决策的价值实现需要以有效的制度设计和实践运行为前提。当决策成本过高、效率低下、结果偏离公共利益时,集体决策反而可能加剧社区矛盾,削弱居民对自治机制的认同。当前,法律法规和政策文件对居民自治提出了明确要求,城市社区集体决策在实践中推进,有进步和成效,但也存在诸多困境,这些困境相互交织,形成制约社区治理效能的结构性障碍,导致“集体决策”流于形式。
其一,治理结构权责失衡。作为具有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法律定位的社区居委会,与物业管理企业、业主委员会、社区社会组织等多元主体并存,实践中存在权责边界模糊、协调机制缺失的情况,面对公共收益使用、小区维修改造、公共空间管理等具体事务时,各主体往往各自为政、相互掣肘,集体决策陷入困局。
其二,居民参与动力缺失。社区居民参与集体决策的积极性普遍不高,呈现出“搭便车”心理与“沉默的大多数”并存的局面。一方面,集体决策的成果具有非排他性,即使不参与决策的居民也能享受决策带来的收益,理性个体缺乏参与动力;另一方面,决策过程需要投入时间、精力和专业知识,对于绝大多数在职居民而言,参与成本远高于预期收益。现实中参与群体以退休老年人为主力,青年群体、在职人员、租住群体严重缺位,从而导致决策结果难以反映社区真实的利益结构。
其三,决策过程规则缺位与决策结果执行难。有效的集体决策需要明确的议事规则、决策程序和执行机制。然而,许多社区缺乏成熟的议事规则,居民代表会议、业主大会等法定决策平台没有起到实质作用。会议召开难、法定人数难达到、表决结果难认定是普遍现象。更为棘手的是,即使形成集体决议,执行环节也面临重重阻力。
其四,社会分化中的共识凝聚困境。城市社区的异质性日益增强,不同群体在收入水平、产权属性、居住时长、价值观念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业主与租户之间、商品房住户与保障房住户之间、高层住户与低层住户之间,利益诉求往往相互冲突。在停车位分配、公共空间改造、垃圾分类投放点设置等涉及利益调整的事务上,集体决策往往演变为“零和博弈”,难以形成共赢方案。共识的稀缺使得决策陷入无休止的争论,决策成本急剧上升,甚至导致社区矛盾激化。
破解困境可能进路
破解城市社区集体决策困境,既需要制度层面的完善创新,也需要治理理念的根本转变。从治理现代化的视角审视,以下进路值得深入探索。
重塑主体关系,构建权责清晰的治理架构。首先理顺社区多元主体的权责关系。应进一步明确居委会、业委会、物业企业、社区社会组织等主体的法律地位与职能边界,建立常态化的协同治理机制。社区居委会应当紧扣“自治组织”的职能定位,在组织居民协商议事、整合社区资源、培育社区组织等自治事务上充分发挥作用。业主委员会作为业主自治的核心组织,需要加强规范化建设,建立履职监督机制,防止出现“不作为”“乱作为”两种极端。物业管理企业则应定位为专业服务提供者,在集体决策过程中扮演技术支持者和执行者的角色,而非决策主导者。权责清晰的治理架构能够降低协调成本,为有效集体决策提供制度基础。
创新参与机制,破解结构性参与不足。一方面,应当充分运用数字技术,建设“智慧社区”平台,实现决策信息的精准推送、意见征集的便捷参与、表决过程的在线开展。线上参与能够有效突破时空限制,提高在职群体和青年群体的参与便利性。另一方面,探索参与式预算、居民议事厅、楼门院长协商会等多样化参与形式,形成“大事大议、小事小议、急事快议”的差异化决策机制。同时,应当注重参与激励机制的构建,通过公共荣誉、服务回馈、优先享有等方式,对积极参与者给予适度激励,形成正向循环。
完善议事规则,提升决策程序化水平。引导集体决策程序化、规范化,建立动议、附议、辩论、表决、复议等完整决策程序,明确主持人、记录人、计时员等角色分工,确保决策过程公开透明、程序正当。程序化的议事规则不仅能够提高决策效率,更重要的是能够保障不同意见得到充分表达,使决策结果真正反映多数人的意志,同时保护少数人的权利。在此基础上,建立决策执行跟踪机制,明确责任主体、时间节点和资源保障,定期向居民反馈执行进展,形成“决策—执行—反馈—评估”的闭环管理。
培育社区资本,增强社会信任基础。社区信任水平越高、邻里关系越紧密,集体决策的交易成本就越低。通过社区公共空间营造、邻里节庆活动、兴趣社团培育、志愿服务项目等多种方式,增加居民之间的互动机会,增进相互了解和信任。社区党组织应当发挥组织优势和群众工作优势,在凝聚共识、化解矛盾、整合资源等方面发挥核心作用。当居民之间建立起基本的信任关系,集体决策就不再是冷冰冰的投票程序,而是基于共同体的协商共治。
城市社区公共事务集体决策的困境,本质上是社会转型期基层治理能力与治理需求不匹配的反映。从单位制向社区制的深刻转变,从熟人社会向陌生人社会的急剧转型,使得传统治理模式难以有效应对新型社区的复杂挑战。破解这一困境,既需要耐心,也需要智慧。耐心源于对基层治理规律的深刻认识——社区自治能力的提升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智慧源于对制度创新的持续探索——在尊重居民主体地位的前提下,通过规则设计、机制创新和技术赋能,降低集体决策成本,提升决策质量。
展望未来,随着社会治理重心不断下移和居民自治意识的逐步觉醒,社区集体决策将在基层治理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破解集体决策困境的探索,不仅关乎社区治理效能的提升,更关乎基层民主的健康发展。当越来越多的居民能够在集体决策中感受到参与的价值、体验到治理的成效,社区才能真正成为共建共治共享的社会治理共同体。
(作者单位:四川省委党校社会和文化教研部)